我在《中国经济的“市场悖论”》一文中提到，中国的专家学者官员智囊好像都是“泡沫学院”毕业的，对着复杂的经济现象言必称泡沫，股市有泡沫，房市有泡沫，农产品有泡沫，原材料有泡沫，但凡价格上涨都有泡沫，价格下跌就没有泡沫。看看最近媒体的版面，著名的和不著名的专家，独立的和不独立的学者，权大的和权小的官员，还有一些向来严谨的财经评论人，都加入了“泡沫论”的行列，似乎中国经济到处是泡沫，都需要宏观调控之手来干预。而我们的宏观政策，也总是 “顺应民意”，跟着“泡沫论”的步子走，立即上调了准备金率，据说还要动用“更多工具”，看来又要运用“组合拳”来打压泡沫了。中国经济经历了金融危机的严冬，还没有完全从危机的泥潭中走出来，总体物价还是负增长，我们的经济界就大呼泡沫到来了。宏观调控到了这个份上，“泡沫论”可以说是居功至伟。

　　中国整个儿得了“泡沫过敏症”，把个好端端的市场看得荒诞不经。在全世界的常识中，人气旺盛，交投活跃，行情看好，价格上升是市场繁荣的基本标志，人人都盼着市场繁荣，没人盼着市场萧条的。但这条常识在中国被颠倒了过来，那里“人气旺盛，交投活跃，行情看好，价格上升”，哪里就一定有泡沫，有泡沫就一定要挤出来，否则泡沫破裂就会大难临头。殊不知“市场泡沫”本身还没有造成什么危害，“挤泡沫”却首先挤出了一场场的大灾难。就拿中国股市来说吧，一路上升到六千多点，于是泡沫论的“泡沫星子”满天飞，从上到下喊打喊杀，“组合拳”出击的结果，指数一泻而下，从6124点一直跌到1664点，跌去了整整72%。如果不去“挤泡沫”，让市场自身调整，跌到三千多点调幅 50%，调整就算很充分了。到底是“泡沫破裂”风险大还是人为干预风险大？市场灾难和人造灾难哪个更厉害？这不是一清二楚吗？尽管如此，人们还是喜欢利用 “泡沫风险”去制造“人为风险”，害怕泡沫破裂就是不害怕市场破裂。中国股市自成立以来，所有的股灾没有一次是市场泡沫破裂造成的，而全部是由“挤泡沫” 人为打压造成的。中国股市成了一个典型的“政策市”，而很少有人把它看作“市场市”了。市场必须看着政策的脸色去运行，这就是“宏观调控”下中国市场经济的特色。我曾经说过，全世界的管理者都不知道证券市场什么点位是“合理”的，只有中国的管理者知道什么点位是合理的，因为全世界的管理者都是人，唯独中国的管理者是神。在这群“神”的管理下，散户小民往往血本无归，来回折腾的结果，人民没有办法增加“投资性资产”（党中央语），而连仅有的资产也被折腾得所剩无几了。一亿多股民（起码几千万户家庭吧）成了股市的牺牲品，这就是“挤泡沫”挤出的后果。

　　另一个被“泡沫论”淹没的市场，就是房地产市场。最近三五年来，商品房地产市场成了人民公敌，高房价是人们最热议的话题。交投活跃，房价上升，泡沫论立即接踵而来，于是专家发文章，政府发文件，部门出政策，基层出措施，众志成城非得把房价“打压”下来不可。看着各地政府绞尽脑汁各出奇谋，什么提高二套房贷首付和利率呀，收紧房地产企业贷款呀，取消房产预售制度呀，捂盘三天就要被“踢”出房地产市场呀，争先恐后五花八门，“挤泡沫”挤得热火朝天，以至于央行行长周小川，把房地产市场和证券市场划等号，说都属于“资产市场”，容易产生“羊群效应和跟风效应”，应当一起来治理。我们的CPI还处在负增长阶段，通货膨胀是不好讲的，于是就找出来一个“资产价格通胀”，为“挤泡沫”调控寻找事实根据。借用“铁人”王进喜的流行语式，叫做有通胀要治理，没有通胀创造出一个通胀也要“治理”。

　　房地产市场的价格确实是高了，高得有点让人望尘莫及，但这个高房价能够存在，总是有它能够存在的道理，没人去想这个道理，而是一个劲地埋怨高房价。问题的实质在于，商品房地产市场繁荣对消费者有利，还是萧条对消费者有利？增加供应对消费者有利，还是减少供应对消费者有利？都说房价“脱离了实际购买力”，但谁能回答什么房价就不脱离“实际购买力”？一线城市深圳、上海、北京的房价在每平米两万元以上，挤泡沫挤下来50%，每平米一万元就不脱离“实际购买力”了吗？再打一个五折，每平米5000元所有的人都买得起？到底什么是“合理房价”？国家调控的目标在哪里？标准是什么？怎么才能达到这个目标？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，也没有人愿意说清楚。原来所谓房地产市场调控，根本就是一笔糊涂账，没人知道这个调控要走向哪里，只是一味地“调控”就是了。我们现在正做的，就是打压价格，限制交易，压迫需求，减少供给，试图用这个办法把房价调整到“合理”位置，但却不知道“合理”是什么。一个国家的宏观政策，盲目糊涂到这个份上，而我们的国民居然为这种荒谬政策拍手叫好，也算得上一道 “独特风景”了。08年的“挤房价泡沫”组合拳，打出了一个09年房价的爆发式上涨，不就证明了这种调控的可笑吗？房地产业是一个标准的劳动密集型行业，在这个产业上下左右的链条中有数千万上亿人就业吃饭，如此这般调控下去，力度小了没作用，力度大了就会使产业受到严重伤害，而最终的结果，由于供应大幅减少，刚性需求仍存，买房者还没有“受益”，就可能连饭碗也没有了。市场萧条，产业萎缩，失业大增，供需失衡，这就是目前“挤房价泡沫”可能挤出的结果。

　　本次世界金融危机，中国没有处在风暴中心，很幸运地躲过了危机锋芒，但仅“余波”的冲击，就已经够我们喝一壶了。在对抗危机的过程中，中国经济引人注目，但其实我们经济中的矛盾并不少，“亮点”并不多，除了那四万亿元投资，能够数上串的也就是汽车和股市、房地产业的复苏，其他实体经济离完全走出危机还有很长的一段路。就是这为数不多的亮点，我们还要把它作为“泡沫”打下去，非得要百业凋零不可。别人盼都盼不来的好事，让西方嫉妒和眼红的产业、市场复苏，到了我们这里统统成了“泡沫”，这不是“中国悖论”是什么？

　　其实我们在这方面的教训已经够深刻的了。九十年代严厉打击海南房地产“泡沫”，不但打出了海南房地产业的一地鸡毛，而且损失了上千亿的国有资产，造成了巨额的银行坏账，这个数目在当时算是很高的比例了。我们不知道因势利导，一见“泡沫”便一拥而上，恨不得剩下“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。而海南的房价呢？终归还是在上涨，可能还会一路涨下去。至于股市，“挤泡沫”挤掉了72%的市值，损失可就以十万亿元为单位来计算了。这些都是国民真金白银的财富，可不是一句“泡沫”就可说得过去的。时至今日，也没见有一个人跑出来说声抱歉和负责。

　　市场经济有没有泡沫？当然有。连个泡沫都没有，一潭死水，那市场就不叫市场了。如何看待和对待泡沫？一般的泡沫，就让市场自身去调整，譬如股市，升幅大了获利多了自然有人往出卖，市场就必然出现调整。而对于大的泡沫，譬如过度投机和狂热，当然需要运用市场工具来干预，使其回归市场常态。问题不在于市场有没有泡沫，问题在于什么样的泡沫才需要干预和采取什么手段干预。莫把复苏当泡沫，莫把繁荣当泡沫，大泡沫只是市场的极端表现而已，出现的概率并不高。市场干预尽可能运用市场工具而尽量不用行政手段，特别是政令式的打压手段，因为行政手段助长官员的权力表现欲，往往给市场造成伤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