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经济界的许多官员和专家学者，似乎都是“泡沫学院”毕业的，经济稍一好转，市场稍一波动，价格稍一上升，各种各样的“泡沫论”就冒了出来，这也不对那也不好，只有调控、打压下去才好。从泡沫论出发，就形成了中国经济一种特有的市场悖论：我们开了一个市场，不是希望这个市场交投活跃，兴旺发达，而是千方百计加以限制，哪里发达就在哪里打压，非把市场搞得一片狼藉不可。中国的市场经济从计划经济的巢臼里发育出来，一直带着计划经济的深深烙印，因此走得步履蹒跚，举步维艰，“市场悖论”就是困扰中国市场经济的一大怪圈。

　　最经典的当属股票市场。这个市场，可以说是中国最接近“市场”的一个市场，只要处在开市状态，股票的价格每分每秒都在变动，而且即时成交，随机波动。投资者必须即时做出自己的决策，并对这种决策负责。按理说，在这种高度活跃的市场，你只要定好游戏规则并按照这个规则实施监管，严厉惩罚违规者就是了，只要遵守游戏规则，其他一切都是投资者和市场的责任，正确与错误，全由他们自己负责。但中国的股市不是这样，中国的管理者不但负有监管的责任，而且负有替投资者判断市场的责任，这个点位高了，那个区间有泡沫了，于是乎你方唱罢我登场，又是领导讲话又是报纸社论，还有什么“投资者教育”，再不奏效就干脆出台干预措施，非得让你跌下来不可。股指从六千多点跌到一千多点，跌得投资者血流成河，惨不忍睹，证券部大厅门可罗雀，这个“泡沫”就算挤完了。监管者心安理得，“泡沫论”也就偃旗息鼓了。而市场从一千多点回升到两三千点，官员们专家们就又按奈不住了，于是“泡沫”一说满天飞，“资产型通胀”的鼓噪不绝于耳，连我们的央行行长周小川，也指责投资者“羊群效应、跟风效应、侥幸心理”，这不成熟那不理性，并把这作为改变货币政策的一条理由。就拿创业板来说吧，全世界的创业板都绞尽脑汁设法吸引投资者，生怕投资者不来参与导致市场失败，而很多创业板失败就败在投资者对其失去兴趣，交投稀少市场凋零。但中国的管理者不担心这个，创业板还没开，就如临大敌生怕更多投资者参与，不断发出风险警告提高进入门槛，逐个对投资者审查和“教育”，开板后又一再惩罚“投机者”，接二连三地发“警示”，非把参与者吓得胆战心惊，逃之夭夭不可。创业板嚷嚷了十多年才千呼万唤始出来，我们不去鼓励投资者参与反而呼吁投资者远离，那我们还要这个市场干什么？实际上，中国证券市场最大的风险就是政策调控风险，股市从六千多点一路跌下来，投资者所受的损失超过了任何可能的市场波动。在政策风险面前，市场风险实在是小巫见大巫，可以忽略不计。我们的证券市场，直把繁荣当泡沫，又将萧条做正常，这不是“市场悖论”是什么？

　　再来说说人们爱恨交加的房地产市场。计划经济三十年的欠账，到了改革开放初期，中国的住房问题已经非常严重。一家三代挤在十多平米的阁子楼里，挂片蓝布当墙壁，年轻人结婚几年没地方住，经常到公园里打地铺，筒子楼里住着几十户人，数家共用一个灶房，几乎成了那个时代的独特风景。发端于九十年代初期的住房制度改革，终于逐步发展出来一个商品房地产市场，使中国的住房环境发生了革命性变革。曾经令人绝望的建房投资问题根本不成为问题，万丈高楼平地起，几乎所有的城市面貌日新月异。尤其在近几年，多年高速发展的积累使我们的社会正在发生某种质变，大宗消费的需求正在逐步释放，1300多万辆汽车的销售，表明我们正在迅速跨入汽车时代。由于中国人口的巨大基数和工业化、城市化的高速推进，加之消费阶段的到来，房地产市场的投资虽然以几何级数增加，但仍然没有办法弥补巨大的需求缺口，于是房价不断呈上升趋势，某些发达的一线城市房价快速上升，出现了购买力追不上房价的现象。对于这个新的矛盾，应当如何去解决？正确的办法只有两个，一是继续鼓励和加大房地产市场的投入，建造更多的房子，缩小供需缺口；一是提高人们的收入，减轻税负，完善社会保障，使人们有更多的钱购买房子。但是我们的政府没有这么做，而是把很多力量放在房价的“调控”上，以“房价泡沫”为口实，通过“组合拳”式的行政手段，试图把房子的价格打下来。房价上升，投资增加，需求旺盛，交投活跃，这本来是市场繁荣的基本标志，但是我们不要这个繁荣，要的就是价格下跌市场萧条。看着报纸电视台每天频繁报道哪个地方房价下跌了多少，哪个城市房屋交易减少了56%，那级政府出台了什么限制房价的新措施等等的“好消息”和“正面新闻”，看着全国人民都为这个现象拍手叫好，看着“市场悖论”再一次在中国发挥出巨大的能量，你除了苦笑还能再说什么呢？

　　问题在于，如果政府调控真能把房价“打压”下来，并在一定程度上优化供需结构，那也不失为一件好事。但08年席卷全国的“房价调控”，却导致了09年房价更疯狂的上涨，“组合拳”没有打在房价身上，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消费者身上。目前新一轮的“组合拳”又开打了，各种政策导向都在告诉开发商，你别在这个领域投资了，别造那么多房子了，否则会让你死得很难看；同时告诉消费者，你千万别买房了，将来会有更便宜的价格。房地产市场成了“泡沫论”最集中的地方，房地产开发商成了仅次于煤老板的“罪恶人群”，而房价就成了政府、民间的众矢之的，全国上下众志成城对房地产市场展开了围剿，但却没有人去设想一下这场围剿的后果。自从有房地产市场以来，政府对房价已经打压了无数次，结果呢？就是房价上涨到目前这个水平。政府老是要和市场较劲，要比谁的力量更大更厉害。市场不会说话，但它会用规律惩罚人，这个规律叫短缺。山西煤炭整合整出了一场供应危机，煤荒电荒成了一个时髦用语，但愿房地产市场调控不要再整出一个相同的危机，不要因为供应短缺房价又飞涨。

　　还有诸如农产品价格的上涨，我们把这叫做“通胀”，非得把价格“调控”回去不可，08年的货币紧缩，不就是针对这个价格去的吗？最近连着几天气候寒冷，有些地方的部分农产品价格涨了点，我们的专家立即就说通胀苗头出现了，需要引起严重注意。我们每年一个一号文件，从上到下都喊着要增加农民收入，但历年针对农产品价格的管理和调控，使得我们的农产品特别是粮食一直没法充分市场化，数亿农民被拒市场之外，城乡差距一再拉大。不靠市场，靠区区一点财政补贴的“施舍”能够使农民富裕起来？指望农村购买力“雄起”开拓工业品市场的出路在哪里？我们的“内需”如何可以去扩大？说是叶公好龙，在三农问题上，我们实在比叶公还要“好龙”。“市场悖论”到了农产品这儿，就连“市场”也看不见了，能看到的就剩下“悖论”两个字。

　　价格是市场的晴雨表，价格波动是市场供需关系的直接反映。一般情况下，价格上升表示需求旺盛，市场繁荣，而价格下跌则表示需求萎缩，市场萧条。当然，现代工业化生产可以最大限度地满足消费需求，市场繁荣有时主要表现在销量增加上，价格反而表现平稳甚至下降，但价格下跌成交减少无论如何都是萧条的表现。“市场悖论”的原理是，只要价格上升，成交增加，那一定是出了问题，有“泡沫”了，一定要用宏观调控来挤出这个泡沫，否则泡沫破灭，就会带来灾难云云。只有价格下降了成交减少了那才没有泡沫，那才算是一种“正常状态”。价格的机制和作用被理解到这个地步，要不出现“市场悖论”也难。

　　“市场悖论”是“中国特色”的一个经典产物，市场繁荣几乎成了“经济泡沫”的同义词，我们不害怕市场萧条，只害怕市场繁荣，这真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一个创造性逻辑。当你对着中国之外的任何一个人谈起这个逻辑的时候，恐怕都会瞪起奇怪的眼睛。但这不是神话也不是童话，而是中国经济中一个活生生的现实。“市场悖论”告诉我们，中国市场经济的道路其实还很遥远，我们甚至连市场经济的基本真谛都还没有理解。计划经济体制破产了，但计划经济思维仍然深深地烙在我们的脑海里，并始终主导着我们的头脑。往更深的层次看，“悖论”的根源就是官员的权利欲和“权力主导一切”的观念。如果我们还不改变思维，对我们的体制和机制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，类似“市场悖论”的东西还会层出不穷。市场悖论就是市场折腾，而折腾是要付出代价的。

　　中国人民三十年来积累起来的每一分钱都是宝贵的，容不得这种折腾和浪费。唯一的办法就是还权于民，让人民来监督我们的管理者，并看好我们的钱袋子。只有这样，才不会让我们的钱打水漂，并逐步走出“悖论”的怪圈。市场经济已经成了中国的一个大趋势，谁还能和趋势作对呢？